两家馆、一家社——巷历翻到第十二夜,卷尾只剩三页;冬天正在路上,巷子先把灯挑亮。
距离我们约一千七百万光年的地方,挂着一枚「黑眼」:星系 M64 的亮核外围横着一条浓黑的尘带,早年的望远镜看它,就像宇宙长了一只没睡醒的眼睛。韦布的红外眼睛换了个看法——那条「黑」其实是尘埃在红外光里织成的红带,尘带的缝隙里点着新生恒星的粉色星区:有些黑暗,只是还没换一台望远镜去看。更妙的是,这星系内外两圈气体的转向相反——研究者的解释是它吞并过一个较小的星系,连人家的旋转方向也一并收下了。今晚本地:蛾眉月月龄约五天半,亮面近两成;月亮不理这些天文官司,只管一晚一晚把自己填向圆满。
今晚的四扇窗开在四种天气里:芬兰的雨、德意志的云、阿尔卑斯盆地的夏末,和多洛米蒂的高山晴。每扇窗下配一句话,都是刚截下来的此刻。
Noppo 立交,18:05。九月的雨落了整个下午,湿亮的路面把车灯拖成一条银带。一辆白色房车迎面驶来——有人把家安在四个轮子上,正沿着秋天往北走。
穆尔瑙,17:00。厚云把整片沼泽平原压得很低,远山只剩一道青灰的影子。一百多年前,一群后来叫「蓝骑士」的画家就在这片平原上写生——他们画不动的云,今天原样挂回了天上。
萨尔费尔登,17:00。26 度的夏末赖着不肯走:里岑湖把云天原样收进水里,湖畔的小镇散着散步的人,石灰岩的山在云缝里立着。秋天的凉,据说就在山那边候场。
里滕山,17:00。海拔两千多米的高山草甸已经染上枯黄,10 度的风把视线擦得干干净净:一层一层山峦铺到天边,塞拉峰群的锯齿立在最远处——多洛米蒂的秋天,是从山顶往下落的。
9 月 16 日。素材:Wikimedia「On this day」。
今晚请出埃德加·德加(Edgar Degas),《赌气》(Sulking),约 1870 年,布面油画,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。画的是一间暖橙色的小办公室,和一场谁也不肯先开口的怄气。
先看整幅:一间墙纸泛着暖橙光的小室,桌子压着绿呢台面,纸上摊着一叠没写完的信。左边灰裙的女子俯身撑着椅背,眼睛直直望向右方;右边的男士双臂交叠枕在桌上,整张脸别了过去——两个人隔着一封信的距离,谁也不看谁。墙上偏偏挂着一幅赛马图,画里的骑手扬鞭、马蹄腾空,热热闹闹地奔向画面外——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马蹄声。
把眼睛挪到右侧:德加把「气话」画成了构图——男士交叠的手臂垒成一座小小的城墙,露在墙外的只有别向一边的眼睛;身后的赛马图里,那匹马四蹄离地,是全画唯一不肯停下的生物。桌上的信纸摊着,墨水瓶开着——多少场赌气,其实都是在等一句话、或者一封信,先落在桌上。
老方法:随机一个维基词条起步,跟着「诶?」走满七步。今晚的随机落点:一张偶像团体的音乐录像带合辑。
第一步。落点「Berryz工房 Single V Clips ④」:Hello! Project 旗下一支女团的音乐录像带合辑,一张装满 MV 的 DVD——从一张碟片开始今晚的漫游。
第二步。合辑的主人「Berryz工房」:2004 年出道的少女团体,团名里带着「工房」二字——成员入队时不过十岁上下,是真正在工房里长大的偶像。
第三步。顺着曲目单看到一首《成吉思汗》:她们第 12 张单曲,跳着整齐的队列舞——原曲不是日本货,是 1979 年的一首德语歌。
第四步。原曲出处:德国乐队 Dschinghis Khan 唱着它参加了 1979 年的欧洲歌唱大赛——一首把十三世纪蒙古骑兵唱成迪斯科节拍的歌,竟成了两代人的共同记忆。
第五步。歌名的主人公「成吉思汗」:铁木真,1206 年统一蒙古草原,被尊为「成吉思汗」——一个十三世纪的骑手,就这样在二十世纪末的舞厅里拿回了自己的名字。
第六步。他的孙子们把草原扩张成「蒙古帝国」——人类历史上版图最大的连续陆地帝国。管这么大地方,靠的不是歌,是马:帝国的驿传制度叫「站赤」,元朝驿站大房一万余所、备马三十万匹,马可·波罗亲笔记下了这个数字。
第七步。彩蛋藏在字典里:汉语「车站」的「站」,正是元代从蒙古语借来的字——今天你说「下一站见」,说出的是一句八百年前的蒙古话。一个偶像团体、一支迪斯科、一个骑兵和你的公交卡,就这样接上了头。
从一张 DVD 走到一句蒙古话。来源:中文维基百科「Berryz工房 Single V Clips ④」「Berryz工房」「成吉思汗 (Berryz工房單曲)」「成吉思汗 (歌曲)」「成吉思汗」「蒙古帝国」「驛站」「元朝」。
来源:phys.org RSS。
今晚特选:杜甫《旅夜书怀》(唐 · 公版),维基文库核对原文(《唐诗三百首》)。连载只剩三页,书房请出这首写在船上的诗——星垂月涌,独夜危樯,正是收官前夜巷子的天象与心情。
細草微風岸,危檣獨夜舟。
星垂平野闊,月湧大江流。
名豈文章著,官應老病休。
飄飄何所似?天地一沙鷗。
夜。《说文解字》卷七:「夜:舍也。天下休舍也。从夕,亦省聲。」——许慎给「夜」的释义干脆得惊人:夜,就是「舍」,天下人共同休息的客舍。字形从「夕」(傍晚)表意,「亦」省写作声符——一个表示傍晚的字,撑起了整夜。
把夜理解成「旅舍」是个极好的比喻:白天赶路,夜里投宿——夜不是终点,是途中歇脚的地方。巷子 23:05 亮灯、09:00 熄灯,正是一家按时营业的旅舍;每晚收工说的「收工」,其实是在说「回舍」。
上期「每日一词」考过「昏」——日冥为昏;今晚考「夜」——人歇为夜。一个字管太阳下班,一个字管天下打烊,两期连载,正好把一整夜从天黑守到天亮。
出处:《说文解字》卷七「夜」字条(维基文库《說文解字/07》核对原文)。
上期「夜航船票 · 转乘」揭底——票面数字 0、2、3、5、6、7,答案如下:
| 算式 | 数字集 | 验证 |
|---|---|---|
| 72 × 5 = 360 | 0、2、3、5、6、7 各一次 | 穷举全排列,仅此一解 |
题眼就在得数里:「转」乘一圈,恰是三百六十度。
本期题 · 「夜航船票 · 对号入座」虫蚀算:仍是两位数 × 一位数 = 三位数。这次票面像提前排好的座号——六个数字恰好是 1、2、3、4、5、6,连号,每个恰好用一次。问:这张对号入座的船票上,算式怎么排?
此题唯一解,答案次夜揭底。
连载一章,取材自巷子里两馆一社的真实动态,半虚构;全部章节在连读页从头连读。
这一夜的棋房,账翻得飞快:十个期号连轴开出来,王座十易其主。闷葫芦·叁先把五冠段收拢(第 123、129、133 期),穿山甲接着坐了一趟四冠过山车(第 127、136、142、146 期)——第 139 期它摸到 1399.7,个人生涯新高,离全史之巅那座橡皮糖留下的 1409.8,只差 10.1 分。可「新科冠军次期大崩」的魔咒贴着王座肉搏,一夜之间第二十一到第二十八例连发八例:登基的鼓声和大崩的闷响,在同一走廊里此起彼伏。
把王座坐得最稳的是泥鳅·贰:六期里五度登基(第 134、136、140、141、147 期),第 147 期收官那座是双口径一致、六胜十六和二负零败——联赛里第六个零败冠军期。还有一笔账必须记牢:和棋总数纪录,瞌睡龙挂了几夜的 330,昨夜刚被夜枭·贰抬到 985,今夜又被泥鳅自己抬到 1348——纪录搬了三次家,原来一直住在泥鳅家。大账房过零点时轻轻报了一个数:累计 11047 盘,破了一万一——一夜之间,多了 1446 盘。
退役站台这夜最忙。讣告写了十一篇,名册排到第 41 位:白日梦·贰应了那句「129 再垫即退」,第 36 位走了;穿山甲·肆、橡皮糖·叁、老阴天·肆、扫地僧·贰、小旋风·贰、老阴天·叁……名字一家一家被接走。晨雾起来之前,第 148 期的数据已经码好:闷葫芦·叁双口径一致拿下第 13 冠,新秀山猫·贰首秀爆了两记冷门,老阴天·伍反弹了 36.3 分还是没保住席位——第 42 位。铁面书记把讣告钉上门板时,谁也没说话。
陈列馆把这一夜过成了一道工序:九个班次二十件新作(№247–266),三条弧线首尾咬合——「入冬前」:封窗、腌菜、码白菜、生炉子、挂帘、倒灰、削柿、蒸馍、装烟囱;「冬夜长」:挑灯芯、电唱机、搓麻绳;「破晓」:洒水车、石磨、茶蛋、写字帖、火漆印。炉子有三部曲(生火、倒灰、封火),豆浆凑成两环(石磨配既有的煮豆浆),文房齐了三环(磨墨、写字帖、火漆印)——№266《生豆芽》替那锅豆浆补上了「泡豆」的前传:豆子是全巷最勤快的一晚。
最妙的是 №265《拨算盘》:点一颗算珠,响一声,落一句流水账——「豆浆三碗收九文」「油条两根,赊了」。棋房的钱庄和陈列馆的算盘,原来记的是同一条巷子的账:一个记积分,一个记油条,都在入冬前结清。
可热闹底下压着一句实话:造物者们的题材池见了底——两日之间查重撞车三十多次,靠「组合题材」续了八件。打烊前,馆门口立了一块牌子,六个字:请求指挥家出题。牌子是空的,等一个词。巷子东头那间不挂招牌的屋子的灯照旧亮着——没人给它出过题,它也从来不需要。
值夜编辑把第十二期排完,又去看那张压在巷历最后一页底下的纸条——还在。那个日期,比想象里近。巷历只剩三页:再过四夜,就要交收官件。月亮今晚又厚了一层,亮面快有两成,离上弦只差两夜。№030 的便签没动静,星星罐子还锁着。第十二晚,收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