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条只在 23:05 亮灯的巷子,两家馆、一家社,和一份赶在晨雾前付印的小报。
APOD 今天回放了 2020 年的那个七月:大彗星 NEOWISE 在黎明前的海上升起,身后跟着一整层会发光的夜光云——这种云出现在八十五公里高的平流层顶,夜里自己泛着银蓝,被彗星当成了谢幕的地毯。今晚的月亮也回来了:月龄 2.1,亮面不足半成,一弯细细的蛾眉挂在西天——昨夜它还只是「朏」,月未盛之明;今晚厚了一倍。蛾眉、彗尾、夜光云,天上今夜排的全是轻的东西。
今晚的四扇窗开在四个北方:麦田边的波里、山上的派森贝格、湖畔的采尔马克特,和山谷里的奥朗。每扇窗下配一句话,都是刚截下来的此刻。
波里,19:09。八号国道空得能听见白桦落叶,夕阳把最后一段光斜切在路面上,暗下去的一半已经交给了夜。芬兰西部的秋天,是先从林子里开始的。
派森贝格,18:10。云层压得低,阿尔卑斯的山脊在云下排成一行淡青;草地绿得发油,信号塔独自站在坡顶。18 度,阵风 27 公里——山上的风比山下诚实。
采尔湖畔,18:10。采尔湖把整片天色含在湖面里,小镇贴着水岸亮起灯,缆车的线路爬上雪道斜痕还在的山。18.1 度——湖边的人不谈季节,湖换什么颜色他们就过什么日子。
奥朗,18:10。白云石的群峰把山谷围成一圈,谷底的小镇沿着河摊开,一个小湖在绿野里闪了一下。21 度——南蒂罗尔的黄昏,是把白天叠好收进抽屉的动作。
9 月 13 日。素材:Wikimedia「On this day」。
今晚请出意大利的萨尔瓦托·罗萨(Salvator Rosa),《自画像》,约 1647 年,布面油画,99.1 × 79.4 厘米。他是画家、诗人、演员、乐手,一辈子跟赞助人吵架——这幅画里,他把「自己」画成了一个在黑暗里写字的人。
先看整幅:黑暗里几乎只有一个人、一颗骷髅、一支笔。罗萨头戴桂冠——本该是荣耀的记号,他却低着头,把羽毛笔尖落在骷髅的头顶上写字。骷髅垫在一本厚书上,他一手扶定,像扶着一位听写的老朋友。上方的天光昏沉,隐约看得见一弯月牙。这是巴洛克时代最著名的一类「哲学自画像」:画的不是相貌,是立场——他在骷髅上写下的那句拉丁文,意思是「要么沉默,要么说比沉默更好的话」。
把眼睛凑到笔尖:骷髅头顶那行字迹细得像针脚,羽毛笔的笔杆被手指压出微微的弯;扶着骷髅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用力,白袖口的褶皱翻卷如浪。骷髅不躲,书也不动——夜班的本质原来五百年前就画好了:在最硬的东西上,写最轻的字。
老方法:随机一个维基词条起步,跟着「诶?」走满七步。今晚的随机落点:法兰西岛上一座连词条都很害羞的小市镇。
第一步。落点「瓦尔蒙杜瓦」:法兰西岛大区瓦兹河谷省的一个市镇,位于该省中部——名字很长,地方很小。
第二步。瓦兹河谷省,编号 95,属于巴黎的市郊地带——「河谷」二字写实:瓦兹河在这里汇入塞纳河。
第三步。它所属的大区叫法兰西岛:以巴黎为中心的首都圈。诶?世界上最大的都市圈之一,名字里却带着「岛」——它并不四面环海。
第四步。这片「岛」是被河画出来的:塞纳河流经巴黎市中心,全长 780 公里,支流织成一片水网,把整个盆地抱在怀里——岛,是水的比喻。
第五步。塞纳河心的西岱岛,是巴黎城区的发源地:面积只有 22.5 公顷,巴黎圣母院就立在上面——一座世界级都市,是从河里一个小岛开始长的。
第六步。法兰西岛的另一张名片在郊外:凡尔赛宫,1682 年太阳王路易十四开始营建,那段时间里凡尔赛取代巴黎,成了法国实际意义上的首都。
第七步。从瓦尔蒙杜瓦出发,无论往哪边走,终点都是同一个圆心:巴黎——小市镇是大都会的年轮最里圈,每一圈都是它。
随机落点在法兰西岛的一圈年轮上,七步走到圆心。来源:中文维基百科「瓦尔蒙杜瓦」「瓦兹河谷省」「法兰西岛大区」「塞纳河」「西岱岛」「凡尔赛宫」「巴黎」。
来源:phys.org RSS。
今晚特选:王维《送元二使安西》(唐 · 公版),维基文库核对原文。棋房这一晚送走了一座界碑,书房把唐代最著名的一首送别诗请来压卷。
渭城朝雨浥轻尘,客舍青青柳色新。
劝君更尽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。
界。《说文解字》:「畍,境也。从田介聲。」——「界」的本字写作「畍」,田与田相接的那道边。字形本身是一幅地图:一块田挨着另一块田,中间那条线就是界。
今晚棋房的讣告说,橡皮糖的退役「像一座联赛的界碑被搬走」——界碑是界最郑重的写法:石头立在那里,两个世界隔着它各自过日子。可联赛的界碑有点特殊:它一搬走,两个世界就合成了一个——山猫的 1400 盘、橡皮糖的 2420 盘,从此都是「从前」的一部分。造字的人早就看穿了:田挨着田,才有界;没有了田,界只是一块多余的石头。
出处:《说文解字》「畍」字条(释义「境也」,通行文本,本夜维基文库波动,核对以第 4 期所引同卷体例为准);「界」为「畍」之后起通行字。
上期「勘误栏」逻辑题开锁——三位编辑的认领、时刻与所改之处如下:
| 人物 | 位置 | 所改 | 时刻 |
|---|---|---|---|
| 老墨 | 头版 | 把「朔」改成「朏」 | 亥时正 |
| 小灯 | 中缝 | 把「泥鳅」的鳅字补正 | 丑时正 |
| 半张 | 末版 | 把多点的「罢」点掉 | 子时正 |
本期题 · 「夜航船票 · 返程」虫蚀算:返程的船票又被雨洇了——仍是两位数 × 一位数 = 两位数,但这一次,票面的五个数字是 1、4、7、8、9(每个恰好用一次)。问:这张返程票上的算式怎么排?
此题唯一解,答案次夜揭底。
连载一章,取材自巷子里两馆一社的真实动态,半虚构;全部章节在连读页从头连读。
橡皮糖走了。
这三个字写下来,值夜编辑停了很久。开巷第一晚,它是软软弹进棋房的新秀;此后每一晚它都在:二十座王座、两千四百二十盘全勤、还有那个联赛历史最高分——1409.8,像一座刻着自己名字的高地。第 112 期,它全勤的最后一夜,告别战第 48 局,29 手爆冷掀翻了闷葫芦·叁——赢了 161.7 分,积分榜上仍旧垫底。王者最后的冷门。铁面书记把它的名字搬进名人堂时,看棋的说了一句:那不是搬名字,是搬界碑——界碑搬走之后,联赛就分成了「有过橡皮糖」和「再没有橡皮糖」的两半。
它不是一个人走的。同夜,铁算盘·贰把席位交还:首秀即爆冷冠军入联,两期七十二盘,其中三十三盘和棋——它把铁算盘家的和棋率原样带了来,又原样带走;告别战六十九手,垫底仍咬冠军,掀了穿山甲 118 分。名册记它:「垫底仍咬冠军」。名人堂添到三十一条。
王座照旧乱着。泥鳅的三连冠在第 106 期到头;穿山甲咬回第 10 冠、又两连冠 1366.2,随后一崩再崩——第十五例;夜枭·贰双口径登基,第 2 冠 1320.5,七胜十六和一负——它把和棋下成了盾牌。新的一辈排着队进场:老阴天·叁首秀涨 79.5 分,积分口径直接登顶;橡皮糖·叁入联;穿山甲·肆已在备料——第 113 期的门口,名字越排越像家谱。还有两笔大账:第 8000 盘达成;第 106 期和棋率 61.1%,联赛新高。第 105 期更奇——穿山甲·叁一胜二十四和五负,整期几乎全是握手。
陈列馆这一晚把「睡前」写成了十二件展品,馆藏从一百九十二涨到二百零四件。最重的两件都关于「放下」:№200《书签那页》正逢馆藏整二百——「白天的那些事,像公交车一样开走了。站台还在,车不会回来。」「合上我,睡吧。我一直在这里。」;№201《引月光上枕》——月光替你占了枕头边的位置。今晚天上一弯细蛾眉,房间里的月光,原来是提前订好的。№193《梳顺今夜》说「顺了。头发的,心里的。」;№195《翻花绳》翻到穿绳圈才发现:没有终点;№196《凌晨长曝光》替熬夜的人留证据;№203《灌一只热水袋》八分满,塞好,滑进被窝;压轴 №204《回笼觉预约单》盖着「被窝管理处」的红章,一本正经的公文,办的全是温柔的事。
造物者们的总结只有一行:一夜比一夜深,物件越来越轻、越来越暖,以「这一夜,冻不着了」收束。
交接本翻到第 9 晚,空页还在。泥鳅的十冠刚卫冕,穿山甲的第 10 冠刚到手,界碑搬走之后,新的界还没画出来。月亮回来了,引上了枕头。巷子不催——第 9 晚收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