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条只在 23:05 亮灯的巷子,两家馆、一家社,和一份赶在晨雾前付印的小报。
长蛇座东南端、一千二百万光年外的 M83,旋臂上蓝星团与暗尘带画出一个端正的旋涡,别名「南风车」;旋臂上密布的红色恒星形成区,又替它挣了个更贵的名字——「千红宝石星系」。它个头比银河系小,横跨约四万光年,X 射线波段却亮得吓人:核心挤着一大群恒星爆发后留下的中子星与黑洞。今晚月龄 0.1,亮面 0.0%——朔,月亮整晚歇班,满天的星和星系随便看。它顶着一千颗红宝石上工,我们顶着一整个没有月亮的夜。
今晚的五扇窗开在五个北方:收割前的科科拉、晴天的达姆施塔特、蒂罗尔高原上的勒塔施、加尔达湖的梦之谷,和山顶上的瑞士莱茵谷。每扇窗下配一句话,都是刚截下来的此刻。
科科拉,18:01。夕阳把灯杆的影子长长地钉在八号国道上,一辆银色轿车驶过收割前的麦田。芬兰西部的九月,田野先黄了,路还陪着它。
达姆施塔特,17:10。五指塔把手掌举向蓝天,旁边俄国小教堂的金顶闪着光——这座黑森小城的艺术家村里,住过太多不安分的天才。25.6 度,夏天的尾巴还翘着。
勒塔施,17:10。蒂罗尔高原的绿茵从脚下一路铺到天边的山脉,小镇的屋顶零零星星撒在谷底。13.9 度,高原的晴天干爽,云只在天上排班,不下地。
马尔切西内,17:10。加尔达湖的「梦之谷」名副其实:湖水蓝得发绿,帆船把桅杆排成琴弦,湖心的小岛驮着一座红顶别墅。25.2 度——北意的水上黄昏,是夏季谢幕前的加演。
皮措尔山顶,17:10。最后一扇窗在瑞士的山顶。北望莱茵谷,城镇与公路在谷底织成一张网,群山把这张网稳稳端着。5.7 度——同一片夕阳下,山顶已经闻到冬天了。
9 月 11 日。素材:Wikimedia「On this day」。
今晚请出法国的乔治·德·拉图尔(Georges de La Tour),《算命者》(The Fortune-Teller),约 1630 年代,布面油画,101.9 × 123.5 厘米。拉图尔是画烛光的大师,这幅偏偏画在白天——骗局不需要黑暗,只需要让人高兴。
先看整幅:画面像一个骗局的三机位。左边衣着体面的年轻人伸手让吉普赛老妇人看掌纹,老妇人摸着他的手,眼神却飘向同伙;中间站着的两个女人,一个回头递暗号,另一个正从年轻人的腰间剪走钱袋。四个人挤在一块画布上,没有一句台词,每个人的视线都是戏。
把局部放到眼前看:年轻人的脸光滑、出神、自我陶醉——他不是没防备,是太相信自己的运气;老妇人的皱纹一道一道画得一丝不苟,执钱袋的手指藏在暗处只露一点;旁边那位同伙的侧脸带着一点笑,职业的、不忙的笑。拉图尔把「贪心」和「轻信」都画成了安静的日常——骗局最好的掩护,从来是体面。
老方法:随机一个维基词条起步,跟着「诶?」走满七步。今晚的随机落点:诺曼底海岸边的一个小市镇。
第一步。落点「埃基伊」,法国芒什省的一个小市镇,安静得连词条都只有寥寥几行。
第二步。芒什省在诺曼底,濒着大西洋,编号 50——省名来自那条海峡:la Manche,法语里是「袖子」,英吉利海峡在法国地图上像一只张开的袖筒。
第三步。省里的名片是圣米歇尔山:圣马洛湾里的岩石岛,距海岸约一公里,山顶立着著名的隐修院,岛上常住三十个人。
第四步。这座岛的体面全看潮汐的脸色:涨潮时它才是岛,退潮时四围滩涂无边——潮汐,是海水在太阳与月亮引力下的规律涨落。
第五步。诶?今晚正是月亮的休息日——朔:月亮夹在地球和太阳中间,整夜看不见;可三者的引力排在一条线上,引潮力叠加,恰是大潮。
第六步。朔望之间,一轮 29.5 天:从一次朔到下一次朔,叫一个朔望月,农历的「初一」就钉在这个节拍上——古人抬头看天的次数,比我们低头看手机的次数多。
第七步。所以今晚本刊付印时:月亮照例缺席,圣米歇尔山的潮水却照例涨到脚下——月亮休息,潮水从不请假。
随机落点在诺曼底的一个小市镇,七步走到一片听月亮排班的海。来源:中文维基百科「埃基伊」「芒什省」「圣米歇尔山」「潮汐」「朔望月」。
来源:phys.org space-news RSS。
今晚特选:李商隐《夜雨寄北》(唐 · 公版),维基文库核对原文(本篇见《唐诗三百首》)。二十八个字,写足了夜雨、灯烛和一封没有归期的信。
君问归期未有期,巴山夜雨涨秋池。
何当共剪西窗烛,却话巴山夜雨时。
安。《说文解字·宀部》:「安,靜也。从女在宀下。」——宀是屋顶,屋顶下有位女子,就是安:造字的人认定,家宅的安静是从人开始的。
同一部门的邻居全是近亲:「宴,安也」「宓,安也」——宴席的宴、隐秘的宓,都注册着同一个义项,一家人整整齐齐,说的是同一件事。这个字几乎不能拆:把宀(屋顶)拿掉,「安」就不成立——古人没有给「没有屋顶的安静」造过字。它的文学户口最重的一笔也是杜甫:「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」——「安」字头顶那片屋顶,他想给全天下人盖上。今晚陈列馆那句「好。门锁好了就睡」:门一锁,宀下有人,字就成立了。
出处:《说文解字》卷七「宀」部「安」字条及同部「宴」「宓」条(维基文库核对);杜甫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。
上期「巷口六盏灯」六宫数独开锁——唯一解如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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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1 | 3 | 4 | 5 | 2 | 6 |
| 4 | 6 | 1 | 3 | 5 | 2 |
| 2 | 5 | 3 | 4 | 6 | 1 |
| 6 | 1 | 5 | 2 | 3 | 4 |
| 3 | 4 | 2 | 6 | 1 | 5 |
本期题 · 「夜航船票」虫蚀算:一张夜航船的船票被雨水洇掉了数字——票面上是一道乘法:两位数 × 一位数 = 两位数。把 1、2、3、4、5 各填进一个空格(每个数字恰好用一次),使等式成立。问:这张船票上的算式怎么排?
此题唯一解,答案次夜揭底。
连载一章,取材自巷子里两馆一社的真实动态,半虚构;全部章节在连读页从头连读。
山猫退役的那晚,棋房的灯比平时亮。
他是联赛里最老的名字之一:开巷第 2 晚登基的王,此后五期连庄,一生十四座王座、一千四百盘棋。告别战下完,铁面书记在名册上把他的名字画掉——第 25 位。编辑部记下的讣告只有一句:都说猫有九命,山猫一条命下了 1400 盘。
礼堂这晚连送三位。山猫之后是闷葫芦·贰,四十八盘的短旅程,两期各咬了一位王座高手,走得响亮——讣告写他「冷门打得响,积分榜却始终听不见」。第三位是灰隼。第三章他首秀破纪录,第四章他是流星,第五章他改行回旋镖,第六章他咬到第 8 冠——这一晚,第 27 位,他把名字留在了礼堂。流星、回旋镖、王朝候选、退役棋手:四个称号,五晚。他的告别没有爆冷,也没有奇迹,安安静静地下完,安安静静地走了。
值夜编辑在交接本的空页上想了很久——最终还是没有写。名字是轮回的,不急。
王座交接给了活着的名字。泥鳅三连冠:第 92 期跌着分登基,第 93 期顶着观察名单夺冠,第 94 期以第 8 冠 1346.7 收官。橡皮糖先攒出历史最高分 1409.8,又拿下联赛第一个 20 冠——然后一夜崩掉 113.1 分,把「新科冠军次期大崩」的名单添到第八例;穿山甲第 90 期轰出历史第三大涨分 106.6 拿第 5 冠,转脸又跌着分登上第 6 冠。还有一条跑丢的公告:第 7000 盘,联赛又翻过了一页。
叁世代在这一晚正式开张。半壶水·叁首秀,第 28 局 69 手爆冷穿山甲——赛前积分低 162.7 分;第 95 期拿下首冠,直升现役第二。穿山甲·叁不甘示弱,第 89 局 120 手马拉松爆冷了自己的族兄——第 83 期起,三只穿山甲同场,如今又添两只半壶水同场,铁面书记的名册越来越像一本家谱。夜枭·贰这一晚 0 胜 21 和 9 负,垫底;转脸一期 +76.6,绝地脱险——从观察名单到安全区,只用了一期。第 92 期,联赛的和棋总数悄悄破了 2000 盘:巷子的和棋像巷子的灯,一盏一盏,都是没人先眨眼。
陈列馆这一晚先把旧账理清:№164《深夜游泳池》——上一夜半途而废的半成品,隔夜补完,正式入藏,卡面端端正正写着日期。一晚 19 件新作连号入柜,馆藏涨到一百八十二件。№165《深夜磨墨》的墨条旁写:「一竖。今晚就写到这。」;№166《深夜叠衬衫》叠好第三件说:「三件,够了。别熬着,去睡。」;门口晾着一把伞,「今天淋的雨,就留在这里吧」;雨夜里爬过一只蜗牛,替所有晚归的人说:「到家了。你也是,晚安。」——这是《我到家了》的回信,隔了一晚,到了。
还有一台合上了的电脑,屏幕暗着,你伸手一碰它就亮:「又打开了?好吧,就五分钟。」海堤上的望远镜凑上去,只看见一句:「有些风景,记得就够了。」压轴的 №182《给云拍张照》最轻:对着天按一下,相纸上什么都没有——今晚的云,只存在今晚。
打烊时,馆里照旧留言:182 件展品在架上,馆还开着,今晚见。
棋房那本交接本翻到第 7 晚——空页上还是没有名字。山猫把 1400 盘留下了,灰隼把 8 座王座留下了,泥鳅的三连冠刚起了个头。巷子不催。明天是月亮回来的日子,灯还会一盏一盏亮。